第(2/3)頁 傅姆開始給她教禮儀詩書,宮人給她講爹爹英明神武的故事。佛佑逐漸明白,爹爹是官家,是救了她和妹妹、救了億兆子民的天子。她總覺得哪里好像不對,但不知道該不該質(zhì)疑。她看著神佑怯懦內(nèi)斂的神色,慢慢地也不再糾結(jié)質(zhì)疑的事兒了。 ——有人說爹爹不喜歡他們。 流言蜚語總是禁不絕的。官家不喜歡她和神佑,官家厭棄從北而返的諸父兄妻妾,官家……無論如何,流言蜚語總是直接或間接地和爹爹有關。 佛佑有時也在想,是不是真的呢? 妹妹宜佑出生時,爹爹那么開心,人都說這個名字就是官家垂青的象征。至于佛佑、神佑呢?誰不知道現(xiàn)在這位趙官家最不敬這些神佛,金粉都為充軍費不知刮了多少。 妹妹宜佑出生前有“宜佑門托孤”之事,有“堯山之戰(zhàn)”,出生時大赦天下。至于佛佑、神佑呢?她們回來時,官家連見都不忍見,托付給了吳國舅的府邸上,她們的到來,象征的是靖康國恥,摻雜的是幾近一門闔喪的哀慟。 佛佑一直都沉浸在不安中。她剛開始怕“爹爹”這個人會和她見過的那些漢子一樣兇惡,后來明白過來,又害怕爹爹會真的厭棄她們,又后來宜佑出生了,她知道她的擔憂成了真,也證了偽—— 爹爹是真的疼愛宜佑,但是他對自己和神佑也很好。他會很有耐心地溫言哄神佑,讓她逐漸忘記腦海中印下的可怖記憶;會記著自己愛看書,從不忌諱她是看《貞觀政要》還是風月傳奇。 佛佑經(jīng)常在想,爹爹疼愛宜佑,那爹爹對她和神佑呢?她覺得不是疼愛,后來她明白是憐惜。佛佑起初并不明白這種感情,但是并不妨礙她利用爹爹的憐惜,一點點地試探。 她喜歡拉著神佑纏著爹爹,她生怕爹爹會再拋棄她們——這個“再”不知是因為她極小時模模糊糊的記憶、北國數(shù)年的漂泊還是宜佑的對比,也許兼而有之。佛佑幾乎是下意識地讓爹爹注意到她們的存在,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認,和爹爹在一起總是比和潘、吳娘娘在一起快活的。 爹爹帶她們按照趙相公獻上的《東京夢華錄》出宮尋吃食,途中佛佑細聲細氣地問東問西。有時爹爹答不上來,便會側(cè)頭看向楊統(tǒng)制。都說圣明燭照,可她每每此時總覺得楊統(tǒng)制似乎知道的比爹爹還多,眼睛一亮看過去的時候,楊統(tǒng)制會不動聲色地往爹爹身后退一步。 爹爹還帶她和神佑、宜佑看火藥,轟隆一聲炸得宜佑大哭不止,神佑驚惶不已。而佛佑睜大了眼睛,注意力飄向了爹爹。她覺得爹爹為這個有一種隱而不宣的得意,于是回去后拽著爹爹的袖子問為什么會響那么大聲。爹爹果然大感興趣,滔滔不絕地講了好多。佛佑大半聽不懂,后面更是迷迷糊糊,但她還是熟稔地“啊!”“哦!”“這樣呢!”,有時她往旁邊不經(jīng)意地一瞥,總能注意到吳娘娘捧著書,滿面的欲言又止。 但生活總不是愉悅的。 爹爹將應祥——也就是岳云定為駙馬后,岳公帶著“精忠報國”的大纛騎馬穿大內(nèi)出宣德樓,跨御街而歸,當日大內(nèi)上下都知道了這些事。宮人們向她善意地謔語恭賀,她已經(jīng)被傅姆教了幾年,讀了些書,知道是什么意思,于是她溫婉端莊地頷首微笑著,心下卻驚惶無措。 爹爹是厭煩她了嗎?為什么這么早就定下她的“去處”?這個岳云會不會很兇惡?聽說有志向的人都不愿意當駙馬,那他是沒本事的閑漢還是會怨憎自己? ——最重要的是,他會不會像那些漢子對大娘娘、對姊姊姑姑們那樣對自己? 佛佑沒有問,七八來歲的她甚至沒有露出惶恐害怕的端倪,因為這是爹爹的決定,爹爹是救她回來的官家。她是長姊,要當最符合公主閨范的爹爹的大女郎。但是很快,佛佑擔憂的事又來一件,她立刻就顧不上這頭了。 失節(jié)。 這事兒其實一直都有人說。為帝者虜,為臣者降,為妻者辱,這些當死的沒死,又被接了回來,本就受人嘀咕。唯獨她與神佑去時一兩歲,返時不過五歲,生母大娘娘、姜娘娘又都薨于北,無人敢嘀咕官家的女兒。 可是這一回,佛佑卻聽見人說,爹爹是不滿的。 二圣致天下如此還能被恭恭敬敬地當做牌坊,世家望族不過賓客似的在金國待了半年就是忠貞國士,妃嬪公主們錦衣玉食,被俘虜也起碼能勉強活下來度日,歸來后好吃好喝大房子,連伺候的人都一應俱全。 而那些百姓呢?男丁被殺,婦女被辱,多少衣食無憂的孩童失怙后成了乞兒,多少闔門俱喪的女子成了妓子,多少白發(fā)人眼睜睜地看著子孫死在眼前……憑什么啊?君父是趙家百來人的君父嗎?是宗室皇族、仕宦名門的君父嗎?紹興中興,是黎民蒼生的君父啊! 那些啼哭不止的南歸妃妾有什么可哀怨的呢?她佛佑、神佑眼睜睜地看著母姊被辱,有什么資格被憐惜呢? 佛佑不知道,佛佑終于忍不住了。她不顧宮人的攔阻,厲聲叫馮二官把她帶到爹爹射箭的地方。她對著滿面愕然的爹爹淚流不止,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說對不起。 ——對不起,我是不是早該死在北方的。 話里的感情七分真三分假,她惶恐是真的惶恐,恨也是真的恨。 佛佑第一次發(fā)現(xiàn)她是真的會恨的。她當著諸班值和沒來得及退的近臣問爹爹,什么才是對的?三四歲、七八歲的龍子鳳孫們自殺是不是才能稱善?大娘娘、姜娘娘她們是不是一開始就自盡才算完美?是不是二圣諸王那后院里當金絲雀豢養(yǎng)的數(shù)千女子既要婉轉(zhuǎn)悅媚于上、還得粗茶淡飯為國出力才能被同情?究竟需慘烈到何種地步,才能被人毫無芥蒂地憐惜? 爹爹大怒,后來藍大官整肅了大內(nèi)宮人,楊統(tǒng)制查訪了流言。 佛佑最后問爹爹:“您會不要我和二姐嗎?” 爹爹俯身摸著她的發(fā)髻,微微嘆了口氣說:“怎么會不要呢。” 她那一瞬間想起哀切凄惻的大姊姊,淚水無聲卻洶涌地掉了下來。 自那以后,佛佑便愈發(fā)像閨范閫則里那些美好的辭藻一般。她和神佑都能敏感地體貼到別人的情緒,而神佑只是小心翼翼地內(nèi)斂避開,她卻試探著利用。她更喜歡大媽媽和吳娘娘,但也逐漸能聽韋媽媽和潘娘娘閑話一下午,仿佛很感興趣似的。 而后,她還見到了傳說中的岳云。 宮內(nèi)的娘娘、傅姆們大抵是不同意的,班值近臣們也是欲言又止的表情,可爹爹說無妨,佛佑便和岳云相處了一下午。她曾問過爹爹,爹爹猶豫了好長時間,說他可靠有武藝。 第(2/3)頁